很多人对全球化都有强烈的感觉，但我不打算讲太多感觉。我会讲原因，讲逻辑，讲证据。要紧的是，论述在理，能证实或驳倒，并用理智打动心灵。我希望开动你们的头脑，从人性的一面来考虑。

　　全球化反对者常用“全球化”来表示一切他们不喜欢的人类生活特征的统称。而我将更精确地定义“全球化”：即国家对跨境交易强迫限制的减少或取消，以及由此而出现的不断扩张的全球一体化复杂生产和交易体系。迫切的问题是，全球化究竟带来什么效应？这些效应有利还是有害？

　　核心的政策问题是，同一国内所允许的双方交易，当跨越国界时是否应禁止？是否允许美国麦农购买芬兰手机？是否允许加纳织工将他们做的衬衣和裤子卖给德国汽车工人？

　　我想回答是肯定的。全球化的反对者，从左翼到右翼，从Ralph Nader 到Patrick Buchanan 和Jean Marie Le Pen 会说否。在我解释为什么是肯定前，我想强调：争论的不是数字的互相影响而是实实在在人的互相影响，是有着血肉之躯以及思想和生命意义的人的互相影响。

　　为了在正式论证中加一些具体的东西，我来讲一个故事。去年，一个玛雅朋友带我到玛雅高地。他在危地马拉教人类学。他告诉我，想“研究”印第安人的欧洲和美国人类学家埋怨很多玛雅妇女，说她们日常生活都不穿漂亮但耗费手工的本土衣服了。这种服装越来越多地保留到特殊场合，比如洗礼和婚礼时。游客的反应几乎一律惊奇。他们说玛雅文化遭到剥夺。他们首当其次成为全球化和文化帝国主义的牺牲品。

　　游客不会操心去问玛雅妇女为什么她们很多人不穿传统服装，但我朋友还是问了。问到的妇女告诉他，他们不穿她们手工制作的衣服，是因为这些衣服都太贵了。那么，这些手工制作衣服太贵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玛雅妇女的劳动变得更有价值了。她不再在手工织布机前一刻不停地做衬衫给自己穿，而是花同样的时间做同样的衬衫，不过卖给法国的女士，然后用赚到的钱去买三件东西：眼镜、收音机或抗登革热药品。或者妇女也可以做其他东西，从而可以买到她们更看重的其他东西。他们没有被掠夺。他们变得更富有。在他们看来，这不是一件坏事。但对于那些喜欢给花花绿绿的穷人拍照的反全球化“贫穷旅行家”来说，这就太失望了。

　　所以，我们讨论全球化的时候，要记住：玛雅妇女如今在日常生活中穿她们自己做的服装，对于她们来说就太贵了。全球化争论所决定的就是这些活生生的人的命运，好也好坏也好。作为一项明智或愚蠢的政策结果，他们会更加富有还是更加贫穷？寿命会更长还是更短？

　　有关全球化的种种谬论
　　“全球化造成失业”。贸易政策不会影响工作数量，但确实影响人们工作的种类。如果保护主义增加了进口竞争性产业的工作数量，相应就减少了出口产业的工作数量。出口产业的产品本该同原本进口的产品交易，但现在由于关税或配额的排斥，进口产品变得更贵了。无论怎样，出口是进口的价格，正如进口是外国人支付我们出口的价格。因此，如果你靠关税来减少进口货物的价值，你也减少了支付这些进口货物的出口货物的价值。这意味着出口产业工作的流失。

　　“全球化使资本流向工资最低的地方，剥削了最穷的工人”。如果资本真得流向工资最低的地方，我们就可以预期布基纳法索和其他低工资穷国将充斥着外国资本。这个观点是可检验的，那我们可以考察一下。20世纪90年代，81%的美国FDI流向全球三个地区：“穷得要命”的加拿大、“赤贫”的西欧以及“遭受饥荒”的日本。发展中国家（工资在提高），比如印度尼西亚、巴西、泰国和墨西哥占了18%。世界其他地方，包括整个非洲，只占1%。投资者会把资本投向回报最高的地方，而一般这也是工资最高的地方，而不是最低的地方。进一步，外资企业通常比本土企业支付更高的工资，因为外国人想吸引并留住最好的员工。

　　“资本从富国流向第三世界产生血汗工厂，这些血汗工厂接着向富国出口大量廉价品，从而产生贸易盈余，并在富国减少了制造业，因此所有这一切都更加糟糕”。我在大学校园经常听到类似的故事。这很令人困惑，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首先，不可能同时存在资本账户盈余和贸易盈余。如果你出口大于进口，你在你出口的国家会得到一些交换你出口的东西——资产所有权（或者净投资）。如果你进口大于出口，正如美国几十年来的情形，你必须卖一些东西给那些发送他们产品给你的外国人，你卖的也是资产，比如公司股票。基本的会计等式是：储蓄—投资=出口—进口。大多数全球化反对者想像的恐怖场景是因为忽视了简单的国际贸易会计基础原理。

　　“全球化引发竞相降低环境和劳工标准的赛跑”。另一个谬论是资本流向环境和劳工标准最低的地方。不过还是看看事实吧。投资者总是投资于回报最高的地方，一般也是劳动力生产率最高的地方，相应地也是更富的地方。富人一般要求更好而不是更差的环境和工作条件。关于传言的贸易协定负面环境效应，引用最多的两个例子——金枪鱼/海豚和海虾/海龟的例子[1]——表明赛跑的方向是靠向最高的标准而不是底限的标准，因为其他国家为了保护海豚和海龟，已经采纳美国法律的标准。

　　工作标准也是如此。大家都追求在外资企业的工作机会，因为相较国内企业，外资企业工资更高，工作条件也更好。

　　“全球化导致全球单一的美国文化”。的确，美国文化引人注意，有些人（通常是精英分子）反对美国文化。但想想席卷全球的潮流，有英国小魔法师哈利·波特，有几年前七岁小孩为之沉迷的日本Pokemon和Animé，有印度Bollywood电影厂，还有很多其他非美国文化的东西。所有这些都在丰富我们的生活。更不要说泰国食品，或者欣赏地球上每种语言录制的歌曲的能力。如果文化密封起来保持不变，这些文化就不是人类文化而是博物馆展览品了。全球化使文化更丰富。

　　“全球化导致不平等”。不平等程度增加还是减少，原因很复杂，但全球化导致不平等的观点有很大真实性：经济封闭的国家和自由贸易国家间的财富差距不断增大。这不是反全球化者所想象的不平等。在开放贸易和投资的国家中，中产阶级在壮大，意味着收入不平等减少而非增加。

　　全球化的好处
　　全球化减少冲突诱因，导致和平。保护主义所根据的思想及相应的不同政策是，强调国家间的利益对立。而自由贸易和平地把各国连接起来。一句古老的格言说：货物不能穿越国境的时侯，就是军队穿越国境的时候。

　　贸易创造财富。想像一下，有人发明了一种机器，你在一扇门放进一些你做起来成本较低的东西，在另一扇门就会出现你想要的东西，但这些东西由你生产的话，成本会更高。澳大利亚人可以在一扇门牧羊，从另一扇门获得汽车和相机。日本人可以在一扇门放入录像机和立体声唱机，在另一扇门收到石油、小麦和飞机。这种机器的发明者是人类的恩人，将受到大家的致敬。直到Ralph Nader 或Pat Buchanan 表明这种机器是港口后，发明者不再被人欢呼为恩人，而是被人辱骂为失业制造者，还不爱国。但这种神奇的机器和贸易有什么区别呢？

　　贸易对所有人都有好处。保护主义最常犯的错误是混淆绝对优势和相对优势。即使位置靠前的人在每件事上都做得比我好，如果他做他最擅长的，我做我最擅长的，交换同样对我们都有好处。打字员和律师的经典例子不光在办公室适用，超越国境时同样适用。律师写法律摘要和打字都比打字员强，但如果律师专注于写法律摘要，打字员专注于打字，这样的话，双方都会受益，因为这样做律师和打字员的成本会更低。两个人产出之和更多，每一方都得到更多收入。这就是为什么贸易与和平联系如此紧密的原因。因为在互惠合作中，人们会将其他人看作伙伴，而非势不两立的敌人，从而存在人类社会的可能。贸易是人类文明的基础。

　　自由贸易是消除童工最快的办法。全世界约有两亿五千万童工。随着不断增长的贸易和全球化，童工的比例在下降而非上升，原因很明显。穷国并不穷，因为小孩都在工作。小孩工作是因为他们穷。只要能生产并自由交易，国民就会变富，他们就会送他们的小孩去上学，而不是到工厂做工。全球贸易是消除童工并实施儿童教育最快的办法。

　　贸易、开放和全球化保障负责的民主政府并以法治国。随着贸易壁垒的降低，世界上被“自由之家”划为民主政府的比例急剧增加。根据《世界经济自由》（加图研究所参与发布）经济开放度的排名，前40%的国家中，90%被“自由之家”评为“自由”。相反，在最后的20%国家中，也就是最封闭的经济中，不到20%的国家被评为“自由”，超过50%的被评为“不自由”。墨西哥是个很好的例子。通过北美自由贸易协议，开放墨西哥经济使比森特·福克斯总统成功打破制度革命党的垄断权成为可能。民主负责政府和以法治国的支持者应该支持全球化。

　　自由贸易是个人的一项基本权利。反全球化者和保护主义分子假设他们有权用武力来阻止你我自愿参与的交易。但基本权利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参与交易的权利是基本的权利。所有人都应享受这项权利，不管他生活在哪一国。自由贸易不是特权，而是一项个人基本权利。

　　交易为人类所特有。交易使我们区别于其他一切动物。这是基于我们思考和说服的能力。正如亚当·斯密在1763年3月30日的演讲提到：“一先令对我们来说看起来平淡无奇，实际上是为说服一个人这样做提供论证，只要这是为了他的利益。”就像他提到的，其他动物可能会合作，但他们不会交易，这是因为他们不用推理来说服。

　　交易不仅是人类的特性，还是文明的特征，正如荷马在《奥德赛》所说。在第九卷，奥德修斯说起来到独眼巨人领地的感觉时，他解释了为什么独眼巨人都是“无法无天的畜生”。奥德修斯说道：

　　独眼巨人们没有在船首染成深红色

　　那里没有工艺精湛的造船工匠

　　他们不可能航行到外国的港口

　　而大多数人则会冒险到海上和其他人交易

　　独眼巨人是野人，因为他们不去交易。他生活于反全球化者喜欢的世界里。这是一个没有贸易的世界，一个所有生产都本地化的世界。

　　我们应该抵制保护主义，不仅因为保护主义是无效的，还因为保护主义导致冲突和战争，保护主义是不道德也是不文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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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金枪鱼／海豚案例指美国因为墨西哥捕捞金枪鱼过程伤害海豚而禁止从墨西哥进口金枪鱼；海虾／海龟案例指美国因泰国等在捕虾过程中伤害海龟而禁止从这些国家进口海虾。——译者注。